茫茫绿野，簌簌风声。
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草原深处，三排抛物柱面结构的银白色钢架矗立。它，正是我国首台行星际闪烁监测望远镜。
毗邻的两层小楼，坐落着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明安图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。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空间环境地基综合监测网（子午工程）中的关键节点，它被当地人称为“草原天眼”。
图为银白色行星际闪烁监测望远镜被晕染出一片霞彩。（王鹏摄）
太阳初升，观测员苏力德没顾上吃早饭，戴着橙色安全帽，一头扎进操作间，耳畔机器声隆隆，室外疾风骤起。四百多公里外的北京，博士后张茗惠一早钻进实验室，追数据、找线索。
追天逐日，看似浪漫，可冬日暴雪，积雪没过小腿；酷暑狂风，人难睁眼。迷茫、困顿、无措时，科研人员喜欢到露台上四处眺望，与百年前名唤“明安图”的蒙古族科学家仰望同一片星空。
“永随阳光，造福人类”，站点入口处整块片麻岩上刻的这句话，由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题写。寥寥八个字，道出太阳观测研究的终极奥义。剧烈的太阳风暴，可能导致卫星毁坏、通信中断、电网瘫痪。观测行星际闪烁，准确掌握太阳风暴抵达地球的速度、强度，才能守护好人类共同的生命家园。
小米粥就腌木瓜丝也能津津有味
草原晨曦，云朵层叠，一轮红日蓦地从东边云层跃出。顷刻间，银白色行星际闪烁监测望远镜被晕染出一片霞彩。
曙光乍现前的等待，遥遥无期又充满变数。科学研究亦是如此。
8月初，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科学大会在意大利举办。太阳物理学家颜毅华参会前专程奔赴明安图，现场安排落实设备扩展工作。
时间回溯至20多年前，研究太阳磁场，始于一场餐叙。当时，颜毅华与另一位电气设备研究员在讨论中擦出火花。双方提到了亥姆霍兹方程，没想到，这一电磁场中的基础方程，意外解开了太阳磁场领域的未解之谜。直至今天，颜毅华首创的太阳非线性磁场边界积分模型，仍被学界公认为日冕磁场重建的基本方法之一。
图为巡检员刚特尔正在草原上巡查。（王鹏摄）
方法对了，接下来就是寻找合适的观测点位。彼时，以传统农牧业为主的正镶白旗还未摘下“全国贫困县”的帽子。但科研工作者颜毅华一眼相中这片草场。数个足球场大小的平缓盆地，周遭山峦层叠，成为屏蔽干扰信号、观测太阳活动的绝佳场所。于是，便有了明安图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。
站点办公室的书柜里，颜毅华依旧保存着自己编纂出版的科学原理读物。年少时，凭借扎实的数学功底，他曾一个月“啃下”高考内容，被西北工业大学航空电气工程专业录取。曾服务过“大国重器”，再跨界研究太阳磁场领域，他，耐得住寂寞。
牧区的条件，人类活动少，便于观测，可另一面是物质匮乏，交通不便。比如，收快递需驱车30多公里去镇中心“自提”。一餐早饭，小米粥就着腌木瓜丝，颜毅华也能吃得津津有味。
生活简单的颜毅华，对科研成果却很较真。
“创新没有捷径，科研成果产出的分量比时间更重要。”颜毅华这样看。
学生张茗惠攻读博士期间，曾奔赴法国默东天文台交换半年。从短期看，科研进度变缓；可从长远看，她学会用X射线分析空间天气，有了国际视野和能力，她的目标清晰——攻克行星际法拉第旋转偏振测量。这被视为太阳观测领域的“圣碑”，也是导师颜毅华对她的期许。
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颜毅华，依然紧追科学前沿。傍晚时分的霞光中，他与学生就着红烧土豆配花卷，热聊新出炉的菲尔兹奖有何重要成果能为太阳观测所用。
“只为科学发现，不留名也不留姓”
黑色墨镜、洞洞鞋，观测员苏力德一身休闲打扮，被网友唤作“蒙古大叔”。
站点毗邻观星营地，不时有游客冒险攀爬围墙。“蒙古大叔”会“闪现”门口上前劝阻。一年中有300多天守在站点，几乎很少回家。苏力德主动掐断了正镶白旗家中的暖气供应，“这里更需要我，离不开”。
最难熬的是“白毛风”（草原冬季的“风吹雪”现象）冷冽刺骨，大科学装置会短暂失灵。每次接到预警，苏力德一裹军大衣迅速出门，手脚并用爬上20多米高的作业台，人工旋钮，确保数据收集连续性。
图为苏力德爬上钢制梯架，进行日常维护。（王鹏摄）
观测工作有时也需要长途奔袭。明安图研究站由主站、两座辅站组成。三站彼此相距约200公里。太阳风是三维矢量，而3个站点围合成近似等边三角形，才能完整求解太阳风暴的速度、强度。
不时还有意外停电。零下20摄氏度的冰原，苏力德裹着羽绒服，点着蜡烛，吃泡面充饥。蒙古族巡检员刚特尔闻讯后，不顾雪天路滑，从家中骑马送补给。
环境艰苦尚能忍受，最难挨的是内心挣扎。“孩子跟我不亲。”苏力德与妻女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。他想过换工作，可割舍不下这些“老家伙”。“把观测设备交给别人不放心。”
每回登塔巡检，风力强度随高度攀升陡然增加，钢制台阶不断晃动。经验多了，苏力德化身行走着的“测风仪”。今春的一次，瞬时大风超过8级，吹坏了行星际闪烁监测望远镜上方的部分反射面网。这是该设备建成投用以来的头一遭。大家齐心协力，试新材料、用新办法，最终顺利改造完成。
“同吃同住，每人都有拿手菜。”挤在简易板房的日子，站点的科研人员们最为惦念。大科学装置建设之初，驻站人员少，大家就近搭板房。科学家、工程师、后勤人员，同住上下铺。前一刻，颜毅华还在讨论如何调整参数；下一刻，他便钻进烟火撩人的厨房，洗菜、切配，炖上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。
“彼此如同家人，没有工种、岗位分别，只为科学发现，不留名也不留姓。”驻站补贴有限，可苏力德意志坚定。他用短视频分享雪地骑马、草原烤串，用网络互动消解孤独。
“通常手机里只有自拍”
与站点执行站长范瑾碰面全靠“堵”。
一早，站点食堂，这位风风火火的80后安徽姑娘踩着点来了。吃不了几口煎饼、鸡蛋，窗外，前来交流课题的内蒙古大学师生抵达，她起身忙着接待，带领高校师生们参观站点并进行科普。
从科研人员转岗执行站长不到一年，范瑾的工作量翻了几番。运维管理、参观接待……行政事务庞杂，有固定项，也有“自我加压”。
小时候，一首《星空》让爱弹钢琴的范瑾着迷。首次踏入明安图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，她爱站在露台仰望星空，此刻，浪漫憧憬变得具象。
图为站点执行站长范瑾。（王鹏摄）
时间有限，既要深耕科研产出论文，也要扛下站点繁杂的管理保障工作。范瑾坚守科研本职，也把大量精力投入到大科学装置的运行保障、科学传播中。“要让这份事业被更多人，特别是年轻人看见。”八月初，顶着最晒的日头，范瑾拉着熟悉当地名胜古迹的苏力德兜转了好几圈，寻找能承载“草原天眼”故事的科普场馆。
刚特尔带来好消息。在内蒙古民族大学就读计算机专业的儿子明年即将毕业。回到家乡，投身科研——成了这名年轻人的志愿之一。
图为星轨下的射电望远镜。（王鹏摄）
当下，范瑾正为站点寻觅新机遇，加入国际低频甚长基线干涉网络，推动开展脉冲星观测、动态宇宙、行星际法拉第旋转偏振测量等特色天文研究，拓展空间碎片监测、卫星地面接收等应用方向，丰富大科学装置的观测能力。
在站点停留没几天，颜毅华搭上前往意大利的飞机，要用好科学大会这个大平台，把“中国方案”推介给世界。留在站点的范瑾，则忙着“挑苗子”让更多年轻科研人员能来站点从事科研工作。苏力德则向记者们要了一张自己的工作照，只因“通常手机里只有自拍”。
“保持并扩大我国在太阳射电观测领域的国际领先优势。”宏阔的大国期许，落在科学家、工程师、后勤保障人员日复一日的惯常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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